现场》被现实地穿透过 ──非虚构写作:从田野到成书、编辑与作_A元生活_申博官网备用网址_申傅太阳神

现场》被现实地穿透过 ──非虚构写作:从田野到成书、编辑与作

现场》被现实地穿透过 ──非虚构写作:从田野到成书、编辑与作

过去几年来,人类学在台湾的热度慢慢升高,相关讨论与作品也越来越多元。

阅读誌与「百工里的人类学家」邀请作家阿泼,及游击文化公司编辑黄恩霖,以非虚构写作为主题,看看真实打磨的田野,如何辗转周延成一本书,又如何与人类学重叠。座谈会由「百工里的人类学家」成员之一的作家毛奇担任主持人,以下为讲座菁华摘要。

林梦娲•沈眠/记录

 

什幺是非虚构写作?

阿泼:非虚构写作在美国,已经发展了约莫半个世纪,甚至在大学里,专门开设相关课程探讨non-fiction(非虚构写作、纪实文学)。但在台湾,则是近几年才在讨论。

去年有本书叫作《绿岛》,是台裔小说家杨小娜写的。她在夏威夷大学任教,教学内容就是非虚构写作(Creative non-fiction)。这是她第二本作品,以台湾白色恐怖的背景深入书写。杨小娜的第一本小说是《三个女水鬼的故事》(Water Ghosts),内容描述加州地区的华人历史,在扎实的田野调查后,才透过小说的手法叙事写下,素材都源于事实。虽然是虚构,但却反应真实的小说很多,像日本左派文学经典《蟹工船》也是经过大量田野调查,足以和今天谈的外籍渔工问题呼应。

非虚构写作,在台湾的脉络里很容易让人直觉想到「报导文学」。我以前就读传播学院,整整大学4年,我所上过和非虚构写作相关的课程,是只有两学分的报导文学,但却也有无数的台湾乡土文学、小说帮助我们认识现实和时代。但在台湾,提到报导文学,大多会回溯到日治时期——杨逵写台中大地震的文章。

与台湾报导文学「传统」相对的,是美国在20世纪中发展的「新新闻主义」,由Tom Wolfe所提倡。他曾经在君子杂誌以49页的篇幅,以意识流手法描述新造型的汽车。所谓新新闻主义,是要打破旧新闻的框架,强调以文学技法替代叙事,不管怎幺写,都只有一个準则,那就是:不可以捏造事实。

非虚构写作也有其时代性,在1950-1960年代,美国各种运动思潮风起云涌,例如越战和民权,但文学作家没有能力面对这种变动,解释的责任就落在美国记者的身上。而美国记者也苦于简略的报导,因而带动了深入写作的潮流。以《冷血》为例,前几年台湾无差别杀人案频传,吴明益老师就在脸书上提到这本书,并说台湾还没有这样深入刑案的写作。卡波提的这部作品,如果大家有看过的话,会以为在看小说,但每件事情都是经过核实的,是奠基于事实的表达。

近几年,两岸都掀起了非虚构写作风潮,谈论这风潮或议题的人,都无法避开何伟(Peter Hessler),接在他之后,还有好几位同样书写中国的西方记者,譬如欧逸文和梅英东。

何伟毕业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,是比较懂得文学笔法的。但要特别提一下,教他创意写作课的老师,本人就写地质写了20年,他还写原子弹、钓鱼,甚至连橘子都可以写。我要说的是,很多人谈非虚构,都想到很人文的那部分,可是,这些架上的科普书、经济探讨,也都是非虚构作品。

譬如人类学经典《忧郁的热带》被视为文学,可那是李维‧史陀到很多异文化地区、部落的文化採集。又譬如达尔文的小猎犬号,难道不是一样的道理?他写自然观察和物种发现,也是非虚构。非虚构的範围比我们想像得还广大,只要符合事实,都可以是非虚构。

回到何伟,何伟跟很多记者不同,一般记者写作都要面对宏大的命题——环境、人权、全球化……但何伟进入中国的身分是英语教师,自然而然书写他自己看到的四川小镇。他在培凌这个地方的生活,成为《消失中的江城》的素材。

在我看来,《消失中的江城》更像是一本民族誌。我们人类学领域谈民族誌,无非就是日常生活的纪录,从平凡的、普通人生活里,提炼出较上层的讨论和意义。何伟写他的学生、城镇点滴和日常,但反映的却是中国当代的社会变化与经济影响。

谈到民族誌,人类学谈田野调查与民族誌写作,必然要谈到马凌诺斯基。他在大洋洲做调查,因为一次大战发生,他被迫留在当地两年,才发现这幺长时间的田野调查是有帮助的。人类学家做田野都是长时间、24小时、一年365天来计算,让自己能更接近「土着观点」。当时,人类学家多在原初部落做田野,学界对远在天边的几十人小聚落了若指掌,却对自己脚下的城市、当代社会印象模糊。

1950年代,《香吉士一家人:墨西哥底层生活纪实》作者奥斯卡‧刘易士做了不同的事情,他将田野拉回到城市,拉到墨西哥城,分别访问不同的家庭,留下他们的日常生活与经验,追问贫穷的影响和存在,也反映了时代变迁、阶级文化和性别问题。

刘易士选用的方法是第一人称口述呈现,就跟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亚历塞维其一样,访谈方法就是让录音机转,记下逐字稿,透过编辑的方式有脉络呈现。

很多人质疑那是否真实,因为看起来太戏剧、太像小说。刘易士说,如果自己那幺厉害,就去写小说了,何必当人类学家?他避开书写者的诠释和解读,把话语权完全交给受访者。而他其实也有个清楚的目的,就是想让自己的民族誌作品有可读性,能面对大众。

我想这可以回应这几年民族誌出版的趋势。

产生穿透的时刻

黄恩霖:有一本书叫作《后事实追寻:两个国家、四个十年、一位人类学家》,是纪尔兹(Clifford Geertz)写的回忆录,书中记录了他的人类学生涯。原书名After the Fact是个双关语,一个意思是「在事实之后」,另一个意思则是「追寻、追求事实」。

对我来说,民族誌做为一种非虚构写作的文类,就像After the Fact这个书名一样,在事实发生的过程中,一个人穷尽一切想去理解、想去追寻,而当他写作的时候,却已经是在事情过后。这是很有意思的事。

虽然在出版业工作,但我自己其实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,无法提出什幺特别的见解。我能分享的只是身为一个编辑的日常工作经验。在过去的编辑经验中,有两本书印象深刻,一本是《伤心人类学》,另一本是《我的凉山兄弟》。这两本书都算是人类学家所写的民族誌。

两本书在出版之后,都得到不少回馈。对这两本书有感应的读者,有不少是人类学领域以外的人,这是其一。其二是,从后来陆续看到的书评,以及在新书座谈会和读者的互动中可以发现,这两本书已然跨出了学院的範围,触及到学院以外的读者。这是我一次强烈感受到,民族誌是这幺能打动人,并且可以产生穿透的时刻。

现在,我在游击文化工作,有两个编辑实例可以和大家分享。第一个是《流亡日日》,第二个是《静寂工人》。当我要编辑《流亡日日》的时候,我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在学术出版社了,无法像过去那般把书单纯放进「学术出版」的容器里製作。如今游击是一个什幺样的容器?我自己身处在什幺样的环境之中?我要怎幺跟这本书共处?要怎幺融会过去的经验,再产生一种新的方式来做这本书?这些都是新的课题和挑战。

我只能採取土法炼钢,用地方包围中央,也就是从阅读来展开编辑工作。一方面爬梳关于西藏∕藏人的书写,另一方面比较「流亡」主题的相关作品。此外,我想到《海参战役》这本书,作者赤岭淳用多点田野的方式在世界各地踏查,而他在书中谈到日本大学生的「岛国根性」——活在岛上的人,对于岛屿以外的世界缺乏兴趣。

当我阅读《流亡日日》时,想到的是,在某种意义上,台湾人和印度屯垦区的藏人很相似,在国际上都无法清楚界定自己的身分。对台弯读者来说,当一位作者(邓湘漪)的足迹到达了世界另一个角落,她的作品可以带回什幺样的视野和启发?这是民族誌的重要价值之一。

《静寂工人》则让我想到《泰利的街角》这本研究美国黑人男性的民族誌。阅读一本翻译的民族誌作品,很可能会忽略真实的场景所在,就像泰利生活的「街角」,其实距离我们十分遥远。然而,基隆码头工人的生活现场,距离台北不到一小时的车程,但我却对那一切感到十分陌生,甚至可说是一无所知。因此,还没开始编辑工作之前,在作者魏明毅的安排下,与她重返田野地,透过她的「导览」,试图感受那地的气氛、味道,还有她笔下那些人曾经活过的身影。

接着,我和明毅一起盘点她手上拥有的素材。她有一本学位论文、田野笔记、访谈稿、田野照片,以及最重要的出版欲望(也就是把她被託付的故事说出来)。在进入最后的编辑阶段之前,明毅修改了五、六个版本,每次都是不小的变动。她一直努力找出重新组织材料的手法,也就是说故事的最佳方式。

《伤心人类学》里有一句话说:「不让妳伤心的人类学,就不值得从事。」从明毅和湘漪的身上,我看到写作是一段重新经历伤心的辛苦旅程。身为编辑,我知道她们在黑暗隧道中,而我能做的只是在隧道出口的亮光处等候她们。


游击文化编辑黄恩霖,照片:百工里的人类学家提供

相遇与完整

毛奇:在与敲定本次题目时,我最想找来参与的人就是恩霖。大家可以从刚刚的对谈里,听出来他有多适合这次的讲题。他用过人的耐心陪伴作者,用自己的专业,对书本做出商业以外的判断,找出最适合这本书的版本,在书本、作者与出版社间,扮演居中协调的角色,捨不得作者的敏锐被磨去,支持独立出版的自由。

阿泼今日也是有备而来,和我们谈了甚幺是非虚构写作,从半世纪前美国新闻报导式的写作到现在,非虚构写作不只可以环绕于人、环绕于事,还可以是跨越在不同地点之间产生的一切,每一个细节,都只为了把一件事情说好。

接下来,请两位谈谈关于书写,以及作者与编辑间的恩怨情仇。

阿泼:恩霖提到作者在隧道里,让我想掉泪,因为我就在隧道里,书稿要经过反覆修改,无法挣脱。

相较于同世代的作者,我有很多身分,但那些身分让我不那幺文学、不那幺投入,也比较冷静。我很害怕去承担一个族群、社群或谁的命运,很不想宣称帮谁说话,所以让自己很散漫地游走在外地,再想办法收束议题跟谈论的核心。这可能跟我长期接受的新闻训练有关,新闻做为第四权,是要站在政权对面的,而除了怀疑当权者之外,其实也会怀疑所有受访者。

採访时,不论我外在表现得如何随和、亲切,套关係,但内在的警戒线一直都是在的。儘管现在人们耻笑记者、媒体,但我们很清楚,公正客观或冷静的距离,从来就不是该被嘲弄的原则。我无时无刻不认知到这件事,好判断每一件来到面前的事物的正确性。于是在写作时,也就容易怀疑自己的立场,更不轻易诠释或修辞。

但这样的态度对编辑来说就很痛苦,因为你的立场到底在哪里?你的情绪呢?把「我」掏出来这件事,成为书写跟编辑中最困难的事。

黄恩霖:提到非虚构写作,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大江健三郎的《沖绳札记》,然后是村上春树的《地下铁事件》和《约束的场所》。为什幺我想到的都是写fiction的作者的non-fiction作品?我想这之中或许有个人阅读上的感受。

1995年,日本先后发生了阪神大地震和沙林毒气事件,村上认为日本被两个巨大的力量,甚至可称为暴力的力量给袭击了,所以他採取自己的作法,去靠近社会现实。当沙林毒气事件发生后,媒体舆论採取了抨击加害者的立场,但村上试图捕捉受害者的世界与加害者的世界。对他来说,那不是两个世界,而是一个世界的两个部分,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世界。

毛奇:恩霖讲出很重要的一点,就是文学或者书写,具有能够回应现实的能力。这也是非虚构写作为什幺能成为有力量,能够感动人心的一种书写方式。

Q & A

问:如何在学术和大众阅读出版之间达到平衡?

黄恩霖:这个问题,以台湾来说,是不是无用的东西就要淘汰呢?我想,达到平衡这件事,可能不是编辑可以单独回答的,因为很多时候是读者的选择。但编辑能做的是,守住自己的位置,让想守护的东西可以继续生存。

我觉得自己是放任型的编辑,我希望知道作者想要自己的书长成什幺样子,在这个基础上展开彼此的讨论。

阿泼:我认为出版社在选书的时候,会意识到自己在某些议题上是缺席的,所以,会尽可能参与,或者补满,譬如现在大量出现的关于中东和难民的书。难道大家真的这幺关心这样的议题吗?做为读者,我觉得那已经跟学术无关,而跟这件事你要表达怎样的关怀有关。

毛奇:谢谢两位讲者带给我们的收穫,收穫在于他们对于人,和文字、书写的敬意。谢谢大家前来参与。

当日活动剪影,百工里的人类学家提供

忧郁的边界:一段跨越身分与国族的人类学旅程
作者: 阿泼(黄奕潆)  
出版社:八旗文化  
定价:340元
【内容简介➤】

作者简介:阿泼
六年级生,本名黄奕潆。受过新闻与人类学训练,担任过记者、偏远地区与发展中国家志工和NGO工作者,现专职写作。将社会当成一个「田野」来观察,尤其对文化议题感兴趣,喜欢自学亚洲各国语言。渴望了解世界,喜欢自助旅行,总是发挥人类学家精神赖着当地人聊天,以「是否和当地人同桌吃饭」作为旅行成功与否指标。
曾获两岸交流纪实文学奖、全球华文文学星云奖报导文学类奖、开卷好书奖。另着有《介入的旁观者》,合着有《看不见的北京:不同世界.不同梦想》、《咆哮誌》等。
Facebook:岛屿无风带

静寂工人:码头的日与夜
作者: 魏明毅  
出版:游击文化  
定价:300元
【内容简介➤】

作者简介:魏明毅
因为一直无法安坐在同一个位置上,工作总是移动在不同的城市与地方,与所有人的关联都是亲密、深刻而短暂。始终的局外人。
不论是初初入门几年的人类学或近二十年的谘商工作,接触的对象看来是他人,但始终都是为了回应自己内在那只野地孤鬼一路不断丢出来的闷响。
尝试成为一名民族誌的书写新手,由「说」转路╱跨径到「写」,暗自希望透过安静地写字,那一阵阵闷响有朝一日能转为清音;在世界的荒谬里,自由来去、不再匍伏张望。

流亡日日:一段成为西藏人的旅程
作者: 邓湘漪  
出版:游击文化  
定价:350元
【内容简介➤】

作者简介:邓湘漪
参与国际发展工作二十年有余,以贴身在场的蹲踞姿势,参与东南亚、南亚、非洲、南太平洋国家,以及台湾原住民地区灾难重建之实践行动与学术研究。近十年来,关注西藏议题,并投入印度流亡藏人屯垦区的田野工作。奠基于过往苦难现场实践经验的挫败、创伤及反省,一路走来,试图追寻以更加温柔、合宜的观点理解他人、自身和这个世界。自我的身体与精神世界摆荡于各种有形、无形边界之间,在政治国界与族群身分疆界之上,思索人存在的道德面貌。作为一个投身族群情感流动研究的学术边缘人,西藏民族的流亡生活映照的正是自我生存形式的残缺,而我们总冀求着拾遗补憾。

 

上一篇:
下一篇:
您可能还喜欢这些:

相关推荐